第四章 记忆中的雪色
作者:路荵乙      更新:2015-06-26 18:36      字数:0
  君如诗当然想过逃跑。

  但双腿无论如何也迈步动了。

  她的呼吸愈发紊乱,心狂跳不已,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夏洛尔一步步逼近。

  “不!”她猛然狂吼一声,转过头怒目瞪林承安,“这是为什么?你接近我,只是为了杀掉我吗?”

  “对不起,”林承安低垂着眼眸,用手捂着胸口,里边是母亲的信,它像一颗心脏一般,似乎有着跳动与温度,接着他又抬起头,泪汪汪地望着她,“如诗,我只是,想用你的心脏,救我妈妈。对不起,如诗。”

  “什么?”她听不懂他的话,那声问句似尖叫一般,划破了苍穹,重重白云散开,刺目的阳光照耀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生疼生疼。

  林承安哀哀悼悼地望着她:“如诗,你说过会为我付出一切的,也答应我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我的,不是么?”

  “这根本……”她正准备争辩,这时边上一股寒气袭来,她猛一转头,只见夏洛尔的斧子径直劈了下来。

  绝望地闭上了眼。

  也是那一瞬,有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手指,漫过她的鞋底。

  她微微睁开眼,看见鲜红的液体在脚下蔓延。

  而夏洛尔已经放下了斧子,双眼又变成瑰丽的蓝色,他正长长舒着气,手中的斧子已经染成了红色,血还在一滴一滴地渗落。

  她正疑惑,准备回头去看,这时一双手捂上了她的眼,好听的声音传出来:“别看。”

  这声音,好熟悉。

  好温暖。

  “夏洛尔,你先带如诗下山,”他将君如诗带到夏洛尔身边,“我来安葬林承安。”

  语毕,那人移开了挡在她面前的手,也是在那一刻,她看到了他手背上红色的印记。

  那道花瓣状的痕,刺痛了她的眼。

  “千万别回头。”他说了这样一句

  可惜,她还是在那双手移开的时候,回了头。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真的希望,她当时没有转身,而是和夏洛尔平静地下山。

  可惜,没有如果。

  她看见洁白的雪地成了一片肃杀的凄红,林承安从头顶到鞋底被劈成两半,夏洛尔下手很快,林承安还来不及发出痛苦的叫喊,就已经命丧黄泉。

  鲜血不断涌出来。遍地,找不出一处白色。

  边上,背对着她的少年,正在处理林承安的遗体。

  “让你别看的。”夏洛尔拉着惊恐的君如诗,走到悬崖边上,轻轻一跃。

  那时君如诗早已麻木,根本感觉不到下坠的恐惧,她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变成两半的林承安,还有那玫色印记。

  她似乎看见含泪的林承安,一遍又一遍地问她:“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么?”

  渐渐的,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她似乎看见了茫茫大雪,好像有男子轻轻拥抱了她,松手的那一刻,他左手手背上玫色的印记轻轻地从她眼前晃过。

  林承安的睡颜,男子的微笑,历历在目。

  君如诗很懊恼,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直接昏过去,这样,她不会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被血染红的斧子,指尖沾染的血水,挡在她眼前的那只有玫色印记的手。

  还有,回头之后,那满地的凄凉。

  夏洛尔带她走进了山底的木屋,屋里生了火,夏洛尔往壁炉里添了些柴,拉着她坐在一边,用手轻轻抚她身上沾了血液的地方,他手触碰过的血迹都一一消失了。

  夏洛尔说:“如诗,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他还说:“林承安最初接近你就是不安好心,他并不是普通人,而是像来自地狱的恶魔。”

  这时门口忽有了脚步声,夏洛尔不再说话,君如诗也屏住了呼吸,等那人进来,她看清了他的脸。

  果真,是他。

  隆冬,男子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若不是衣衫和裤脚有着触目惊心的红色,谁也猜不出,他刚才埋葬了分裂的林承安。

  君如诗觉得他的衬衣太惹眼,恨不得把它抓烂,再咬破自己的手指,疯狂地在上边涂抹血渍。

  可他的目光依旧那么温和,吹散了她所有疯狂地念头。

  “如诗,你还好吧?”他走进她,轻声说着,“我叫做羽莘,你应该是知道的。”

  “哦,”她偏过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发呆,鞋边还浸渍着没有擦掉的血,她感到一种钻心的疼,说不出是心痛还是恐惧,只是觉得不适,呢喃着,“这是为什么?”

  羽莘用温暖的手轻轻捧起她的脸,见她满脸泪痕,便说道:“林承安不是普通人,你也不需要以对待别人的情感对待他。那样的同情,他是不需要的。”

  她点头,方才林承安抱着她在短短一瞬奔上山顶,她已明白,他绝非常人。

  夏洛尔和羽莘,也是与人不同的。

  可羽莘又接着说:“君如诗,你也不是普通人。”

  听了这话,君如诗也没有多惊讶,只是抬眼疑惑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又埋下头,盯着鞋底。

  她这般不慌不忙的态度,让羽莘有些惊讶,但他还是望着壁炉里的熊熊火焰,把该说的,都说了。

  所谓因果,只因为契约。

  “事件任何两种事物,都可以为了情感得失的平衡而建立契约,从中获取利益,比如用君影草让恋人忠贞不二,但使用者会因为用了某种秘术而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奉上,若不想付出代价,就必须让建立契约的另一方爱上你。

  “这只是我举得一个例子,在你身上也同样受用,你因为前世的一些事情,带有天央花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可以让人起死回生,林承安为了让他母亲复活,就让你爱上了他。”

  羽莘说话半遮半掩,像是哄小孩似的说了这样的事,君如诗听不太懂,但也没有去怀疑,去询问,只是静静地发呆。她响起了林承安问她无数遍的那句话:如诗,你爱我吧?为了我,会付出一切吗?

  原来,平日里动听的情话,和病房里灼灼的目光,都是为了夺取她的心脏。

  有那么一刻,她有些恨她,可随即,她便可怜起他了。毕竟,离去的人是他,而活着的,是她。

  “君如诗,”夏洛尔见她双目空洞,拍了拍她的肩:“如今你的身份暴露了,这种事,以后还会有的。”

  “还会有?”她心里一惊,“那么,又是谁杀掉谁呢?”

  “当然是我们干掉他们咯,”夏洛尔完全不了解君如诗在担忧什么,而是毫不在意地说着,“你和羽莘是同类,是上穹那边的,被称为‘翛’,虽然你生在凡世,但还是要回到上穹的。”

  “翛么?”君如诗完全没在意夏洛尔在说什么,她觉得懊恼,为何牵扯到这种事里边来?她是一个喜欢恬淡的人,最看不惯的就是杀戮,而今后,却会因为她有这样的事发生,这让她一时间无法接受。

  “可是,夏洛尔,”她不禁想到刚死的林承安,“你不是和林承安是朋友吗?”

  夏洛尔狡黠一笑:“我可没说过,我只说过和你是朋友啊。”

  “哦。”

  “如诗,”羽莘轻轻抱了抱她,她个子矮,而他却身材高大,他拥抱她的场景就像是父亲抱着女儿,他轻拍她的背,温和的声音响起,“我先送你回家吧。”

  一路上,雪花飞舞,君如诗冷得瑟瑟发抖,羽莘抱着瑟缩的她,在她耳畔一直说着:“别怕,如诗。”

  可是怎么能不怕呢。

  他们在门口分别。

  回家,奶奶一脸严肃:“你这坏孩子去哪儿了?”

  她无心回答,径自往卧室走去,轻轻阖了门,锁上。

  奶奶转了半天也没把门打开,便开始很很砸门了,还一边大嚷:“君如诗,你给我滚出来!”

  君如诗在卧室里,用枕头蒙着头,呜咽起来。

  良久,奶奶手砸痛了,嗓子也吼痛了,才皱着眉走开。君如诗将枕头挪开,一抬头,正对上羽莘温和的目光。

  “很难受?”

  “嗯。”

  “因为林承安?”

  “一部分。”

  “君如诗,”他的目光认真起来,多了几分硬朗,“你很善良,但不能沉浸在悲伤里,你身上还有别的责任。”

  她不答。

  他接着说:“我给你一个月,好好调整自己,到时候我来找你。”

  说完,他穿墙而出了。

  君如诗盯着他离开的那个地方看了很久,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然后又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

  傍晚。

  奶奶的敲门声把她弄醒了。

  “君如诗,吃饭。”

  她摇摇晃晃开了门。

  “你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你看你……”奶奶正数落着她,忽然看见她眼睛红肿,又吼道,“你又在卧室里哭?没出息,我不就是说了你几句吗?”

  君如诗依旧不答话,爷爷给她拈了好几样她喜欢的菜,笑眯眯地说:“不难过嘛,勇敢点。”

  正如爷爷所说的,那些日子,君如诗用自己难以想象的勇敢熬过来了。

  认识她的人,无论是老师,同学,还是家人,都没发觉她的不对劲,她平日里本身就很寡言,再加上也没多少人注意她,她很平静地度过了一段日子。

  同学们都以为林承安生病了或是转学了,开始还有女生问她林承安怎样了,过了几周,也没多少人提起他。

  就连戚艾雪也将他忘到九霄云外了。

  她日日在君如诗耳边说物理老师有多么帅。

  “如诗你知道么?我今天终于打听到他的名字了,他叫做羽莘,很好听吧?”说完,戚艾雪从包包里掏出手机,翻出相册,将里边的照片递在君如诗面前,“你看你看,我偷拍的他的照片,好看吧。”

  “嗯。”君如诗根本没心情看。

  “你怎么这种态度呀?你好像对帅哥从来都不感冒。”

  “一般。”

  “唉,跟你说这些还真是扫兴。”

  戚艾雪抱怨了一声,这时她看见一个头发蓬乱、衣服凌乱的人朝他们走来,他手里握了一个酒瓶,瓶底裂了口,酒早已漏光了。

  “喂喂,”戚艾雪推了推君如诗,“那不是林承安的爸爸吗?”

  君如诗“嗯”了一声,然后拉着戚艾雪接着走,并未再说些什么。

  林会成好像看见了她们,摇晃着奔来,甩开手中的酒瓶,忽得挡在君如诗面前,猛烈地摇着她的肩,大吼着:“我的儿子,你把他杀掉了,是不是?”

  戚艾雪见这情景,先愣住了,随即也大吼起来:“你是疯子啊?如诗,别愣在那儿,快走。”

  可君如诗眼前浮现的是满地的血,断裂的尸体,她木木地立在那儿,再也没有迈步的勇气。

  她双腿一颤,蹲坐在地上,轻声啜泣。

  林会成一手揪起她的头发,将她狠狠地往街边拽,君如诗因为疼痛哭得更为惨烈,跌跌撞撞地任他拽着,待稍微清醒时,只见自己将一头撞在墙上了。

  不过她真是幸运,这时有人用酒瓶砸了林会成的脑袋,他手一松,摇晃倒下,剩下了一个气喘吁吁的阿助。

  “阿助,你……”戚艾雪正准备将阿助夸耀一番,却见他眼睛一睁一闭,脸色苍白,再一看,见他后脑勺也一片血污,当时就吓呆了。

  君如诗勉勉强强走过来:“戚艾雪,用你的手机播120.”

  戚艾雪哆嗦着把手机掏出来,喊了救护车。

  琳姐听说了这件事,立即赶到医院来付医药费,听君如诗说了经过,低头想了会儿,说:“林会成大概是喝酒喝醉了,先袭击了莫名其妙的阿助,阿助反应过来后,又去找他报‘一酒瓶之仇’,恰好林会成正欺负君如诗,阿助一不小心英雄救美了。”

  戚艾雪一脸崇拜地望着琳姐:“哇,琳姐你推理能力太强了。”

  “多谢夸奖,戚艾雪,”琳姐微笑,“你能帮我买瓶水吗?如诗看起来状况不好。”

  戚艾雪没想通买水和君如诗状况不好有什么关系,但还是乖乖去买水了。

  琳姐见她走远,盯着君如诗看了许久,微微露出笑容:“看来出事的不是你,是林承安,他究竟怎么了?”

  被这么一问,君如诗又开始踌躇,沉默许久。

  “看来我不该问的,对不起,”琳姐轻轻拥抱她,“不过,你要勇敢,你不能总为他活着。”

  泪缓缓溢下来,她呜咽着回答:“我知道了,谢谢你。”

  那时头上包着纱布的阿助来了,他很不好意思地看着琳姐:“医药费……从我这个月的工资里扣吧。”

  “不用了,你不是要存钱么?”琳姐白了他一眼,“我有事先走了,下次打人的时候注意点,你玩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命。这次,我先不跟你计较。”

  “琳姐……”阿助无奈地望着琳姐远去的背影,坐到君如诗身边来,“艾雪没和你一起吗?”

  “她去买水了。”

  “哦。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个我不知道,”君如诗说着,看了看他头上的纱布,又问道,“你的伤好些了吗?还有,你怎么会去袭击林叔叔?”

  “本来我在街边喝莲子汤呢,后脑勺忽然被他用酒瓶砸了,我忍痛去买了瓶酒,找他报仇!”阿助的表情相当夸张,大有义愤填膺的感觉。

  “白痴啊你,”戚艾雪刚买水回来,就见阿助一副傻兮兮的样子,她向四周张望了一下,问道,“琳姐呢?回去了?”

  “嗯,她回新潮了。”阿助抢着回答。

  “哦,你不回去?”

  “琳姐说了,要我好好休息,”语毕,阿助又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万一一不小心,我伤口感染了呢?万一我死了呢?呜呜呜,艾雪,有什么话要说就赶紧跟我说了吧,否则以后没机会了。”

  可是戚艾雪根本没理他,只“哦”了一声,然后一把挽住君如诗:“我们先回去吧,阿助一个人在这里等林叔叔醒来就可以了。”

  “艾雪……”阿助撅着嘴,努力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还要在这里呆会儿,不好意思,艾雪。”君如诗的声音很细微。

  戚艾雪放开了挽住君如诗的手,说道:“那我走了,如诗,我顺便跟你爷爷奶奶说一声,免得他们又不知道你去哪里了。”

  “谢谢你了。”

  “跟我还说这些。”

  戚艾雪走后,君如诗缓缓走进林会成的病房。

  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酒还是泪。

  “都怪我,下手太狠了。”阿助站在她后边,很是内疚。

  “不怪你的。”她微微垂下眼眸。

  她一直以为林会成对儿子林承安没太多感情,现在发现自己错了,其实林会成伤的并不重,只是,又是这样昏睡,比清醒好。

  她默默站在那儿,看着林会成红肿的脸,乱糟糟的胡须和头发遮盖下的,是怎样一种悲伤的表情呢?不知道他在盛满橙黄,或微白,或艳红的液体的觥筹交错间看见了些什么。

  “他刚才没吓坏你吧?”阿助在一旁问。

  “没有。”她回答。

  确实没有。

  自从看见那满地鲜血之后,她想,不会有什么能让她害怕了。

  有些事,无法逃避,只有承担。

  “阿助,我先回家去了,你好好休息。”

  “不用我送你吗?”

  “不用了,谢谢。”

  她走出医院的时候,又有冰晶落到身上。

  她只顾着走路,不曾发现,她的脸,已晶莹地如同雪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