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浮出水面的牵挂
作者:路荵乙      更新:2015-06-26 18:36      字数:0
  上穹的课程比较轻松,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有课,其余时间都可自由安排,每一个年级一个教学区域,没有固定班级,可任意选择自己想上的课程,期末从所有科目中选择两门进行测验,除此之外,重力试炼和文学为必考内容。

  君如诗望着“课程介绍”上密密麻麻的一堆课,有种疯掉的感觉,除了“文学”是她认识的词汇,别的都乱七八糟不知所云。

  也不知道要在上穹呆多久,她亦担心人间的学业会受很大影响。

  这样想着,眉毛也纠结地拧在一块儿了。

  叶至意却满脸兴奋,拉着她进了文学课教室。

  身材臃肿的老师已经讲了一阵子了,见他们进来并未说些什么,君如诗看见第一排座位上最左边的那个女孩儿就是荟理。

  “刚才我们已经讲到,上穹最初形成是源于瑟西的意识,这儿有必要对瑟西进行介绍,她是最初的女巫,善于用药草召唤神灵,并且会制造幻影,藏匿太阳与月亮,这种神奇的力量与意识发生摩擦,上穹便初步形成了……”

  “可是,也该有美狄亚的功劳啊。”荟理打断老师,眉梢轻扬,侧脸上写满骄傲。

  美狄亚?君如诗记得在希腊神话中,她好像有看到过这个名字。这个女子好像是爱上了剪金羊毛的男子,后来男子移情别恋,她想尽了一切办法来报复。

  教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她竟然在课堂上提到那个人的名字!”

  “真不知天高地厚!”

  “这个女人真有胆!”

  “……”

  老师清了清嗓子,喊了声“安静”,又接着讲:“最初生活在上穹的人是以欧洲人为外形的,当然咯,因为这是由欧洲人的意识形成的,不过那时候还不能称生活在上穹的生物为翛或者人,他们还是虚无缥缈的幻影。后来呢,伟大的中国琴姬若姝来到了上穹,建立了秩序,当然,慕辰国父也功不可没,后来,翛的面容也成了中国人的样子。

  “不过上穹的发展是依附凡世文明的,毕竟无论是上穹的制度还是文化,都离不开凡世呢。”

  原来是这样。

  虽然听不太懂,但君如诗勉强理清了上穹与凡世的关系,也难怪这里无论是建筑还是草木都和凡世一样了。

  除了,那种叫做遣念鸟的生物。

  正当君如诗感觉有所领悟之时,荟理腿一跺,径直站起来,质问道:“老师,你确定你没有胡说么?若姝一个弱女子来到混乱的上穹,语言不通就先不提了,光是上穹那群可怕的人,就足以把她整死了。再说慕辰国父,自从主神诞生后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是死了还是隐姓埋名了呢?学校不能找不出什么证据就乱忽悠我们啊。我觉得,是若姝顺着男人的床一张一张爬上王位还差不多。”

  一片哗然。

  君如诗当初只十二岁半,相比同龄人更加晚熟,没怎么听懂荟理的话。但她看见叶至意的脸红红的,女老师也惊得目瞪口呆,周围的人也一个个呆若木鸡,想必是荟理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女老师缓缓抬起手,颤抖的手指指向门边,结结巴巴地吼道:“你、你、你、大逆不道!滚出去!”

  荟理只是柳眉一扬,凤目一挑,不屑地说道:“这种经过加工的课我也不稀罕去听,从若姝开始,上穹的统治者从头脏到脚,却还是装作好人来吹捧自己多伟大,真是所谓的君子啊。”

  语毕,她打开教室边上的窗户,像迈向殿堂那样很优雅地迈出左腿,又轻盈地迈出右腿,跃了下去。

  “叶至意,这里好像是六楼……”君如诗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叶至意的胳膊。

  “啊!”叶至意的额上冒出了层层汗珠,他用手擦了擦汗,说道,“没事的,她以前常这样。”

  君如诗只有感慨,这真是一群怪人。

  女老师还在“呼呼”喘着气,学生开始小声交谈,逐渐变得吵嚷起来。女老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从大门出去了,随即大吼一声:“日耀的学生怎么这样!我不干了。”

  君如诗在心里嘀咕:这老师心里承受能力怎一个低字了得!

  “这样算是下课了吧?”叶至意拉上君如诗的手,“我们去别的地方逛逛。”

  “嗨!叶至意!”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走来跟他们打招呼。

  “烈原?”叶至意讷讷地回应他,又缓缓露出微笑,“真高兴能遇见你。”

  “这位是……”

  “哦,这是君如诗,”他又补充说,“是我的优倏。”

  烈原嘴边浮现一抹暧昧的笑,托着长音说了一声“哦”,打量了君如诗几眼。

  这种目光让君如诗感觉很不舒服,她埋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也不知十二为何,脑海中闪现的尽是那满地的鲜血,脸色蓦地苍白了。

  “唔,气色不太好。”又走来一个人,他的声音似水花飞溅,平淡的音调中似乎蕴含着天籁之音,僾然一曲高山流水,又如钢琴上奏着的一支梦中的婚礼。

  他托起她的下巴,君如诗抬眼,正对上一双弯目,如同天边弯月,他微笑,却好似收拢了日光。

  幻觉里殷红的血和眼前阳光一般的美少年交错在一起,她感觉天翻地覆,混乱不堪。

  美少年凑得更近,君如诗似乎感觉到,一抬头,只见他肩上的空气如流水般颤动,好像遣念鸟停在那儿,她手一伸,朝那鸟扇去。

  “啪”的声音一响,天地都静了。

  只剩周围人紊乱的呼吸声。

  她没打着遣念鸟,倒是扇了那美少年一耳光。

  “你、你、你、不,她、她、她……”烈原结结巴巴了好一阵,缓步走到美少年身边,只见他白皙的脸上多了极不协调的红手印。

  那美少年只是爽朗一笑,对叶至意说:“看不出来,你的女朋友还真有个性,烈原,我们去找满老师吧,她好像打算去做图书馆管理员。”

  烈原也从刚才的惊讶中恢复过来,跟着美少年离开了。没走几步他又回过头来,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叶至意,她这么凶悍,只收服你真是太可惜了。”

  见他们的背影走远,君如诗方回过神来,眼前只有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几幢楼阁,和一副傻样的叶至意。

  “刚才我在干什么?”她隐约想起那美少年和叶至意的话,问道,“叶至意,为什么他们说我是你的女朋友。”

  “啊?因为你是我的优倏啊。”

  她愈发不明白了。

  “优倏不是好朋友的意思吗?”

  “不啊,优倏是情人的意思。”叶至意的笑容单纯而灿然。

  君如诗彻底崩溃,她极为幽怨地望着他:“叶至意……”

  “怎么?”

  “我……我之前误以为优倏是朋友的意思,所以……”

  君如诗话未说完,叶至意的眼角就已经垂了下来,开始抽搐:“呜,原来如诗也不想要我。”

  她见他又要哭泣,忙挤出笑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很高兴!真的,做你的优倏我很高兴。”

  有时候真是这样。

  明明是谎言,却像是真的发自内心一样,说得既动听又舒畅。

  叶至意立刻停止了抽搐,马上换上一副灿烂笑脸,孩子般说道:“如诗,如诗,那你也对我换个亲昵点的称呼,‘小意’,这个称呼怎么样?”

  看到他向日葵般的笑脸,君如诗又生气又无奈。她忍了忍,不去看他:“走啦,小意,去听课。”

  和呆头呆脑外加发育不良的小小少年叶至意在日耀学习了大约一个多月,君如诗对这里也有了一些了解。

  来日耀上学的学生都是住校的,一人一间,不分男女宿舍,宿舍楼亦是很高,至今不知道有多少层。一层一百间房,君如诗在十楼二十四室,叶至意在二十三室,正好是对门。

  学校里通常不鸣上课和下课铃,各种课程的时间编排在傍晚七点在宿舍楼前的课程编排表里更新,不过这种更新每月只有一次,通常是在月末的那一天。

  重力试炼是每日的第一节课,所有学生必须上,第二节是文学,也是必修的,此外,她和叶至意又选了物语和水源两项课程,这两门也都是在上午结束的,下午空余时间很多,他们通常去图书馆消磨时光,或者顺便听听其它课。

  “物语”是了解自然的一门学科,而“水源”则是去感受万物灵魂,“文学”和语文差不多,只是增添了很多离奇的故事而已。

  至于“重力试炼”,据说是为了三年级的飞行课做准备的,可君如诗实在想不通,爬爬树划划船这类活动和飞行有什么关系。

  “唉,更何况我笨手笨脚,”君如诗和叶至意坐在小床边上,聊着学校的课程,只要是有关运动的,君如诗都相当无奈,所以她有时心里极其郁闷了,就会找叶至意说说话,“在凡间也是这样的,还好体育不是重点科目,否则我一定连小学都没办法读毕业。”

  “如诗在凡间也要上学吧?可你到上穹来了,那边的功课岂不是落下很多?”

  她想起了羽莘和夏洛尔,又叹了口气,接着说:“我莫名其妙跟着别人来了,不过,这也和我的好奇心有关。我一直觉得有什么牵动着我,我来到这里似乎是命中注定。”

  “那,凡间的课你不管咯?”

  “嗯,船到桥头自然直。”

  叶至意听了开心地笑,又忽得想起了什么,忙说:“如诗,你知道现在学校里最出名的人吗?”

  “学校里炙手可热的人么……听别人说有个叫若洋凯的。”

  “对对对,就是他,如诗,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就是你开学第一天打的那个人。”

  “哦。”她明白了,那个被扇了一耳光的美少年就是若洋凯啊,不过她并没有多吃惊,毕竟对于学校的风云人物,她无一丝兴趣。

  她换了个坐姿,眼睛往叶至意的被子那儿瞥了一眼,觉得那被子叠出的形状有些奇怪,而叶至意絮絮叨叨谈论的声音又打断了她有关被子的思绪。

  在学校里,另一个常听说的名字是瑾祎,好像是这里的一个老师,为人很怪异,作风似乎也很开放。

  那个叫荟理的女孩也红得发紫,让君如诗想不去注意都难。荟理现实因为气走了教文学课的满老师,后是和瑾祎拍拖,再是和若洋凯玩暧昧,甚至引发了图书室里的一场火灾,还好救火及时,只损失了三十多本书。

  当收到退学通知,荟理背了两个大麻袋,一路跑到校长办公室,气都没喘一下,一拍桌子,手又往腰上一叉,大吼道:“老娘不稀罕呆在这儿!”

  然后她把两个袋子打开,边上的主任和老师倒吸一口凉气,以为她会把炸药搬来恐吓校长,没想到她从里边捧出厚厚几叠书,都是用手写,用线装订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我默写下来的,三十二本书地内容呢,写了我整整一个星期,校长你如果还不满意,那就拉倒。”

  说完,荟理潇洒地转身。

  校长随便摊开一本她默写的书,只见字迹娟秀,脸插图都画上了,还很精致,他立刻大声喊着:“同学!留下!”

  可荟理根本不停,迈着一字步,依旧仰着头走着。

  校长立即起身,跌跌撞撞跑了几步,一把抓住荟理的手臂:“你……真是上穹难得的人才,日耀需要你!”

  荟理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更是趾高气昂地往外走。

  校长更加笑容可掬:“你留下吧,你做什么我都不干涉你。”

  有了这句话,荟理总算停了下来,安安心心地继续在日耀胡作非为了。

  这件事在学校里被传得神乎其神,荟理被塑造成了敢于向旧制度说“不”的英雄,校长则是凶残但最终被打倒的独裁者。

  但这些也只是说说,面对扑克脸的校长,大家也还是恭恭敬敬的。

  君如诗也是,面对那矮个子校长,微微笑着,轻轻鞠躬。她也不是虚伪,而是真的敬佩校长,因为据说校长年轻时是个雕刻家,石板路上的瑟西石像就是他的作品。

  “难怪你会和叶至意在一起,都是没主见没尊严的弱智。”荟理有时看见她向校长行礼,会很刻薄地扔出这样一句。

  君如诗却从来不回敬她。

  君如诗只是觉得在日耀的生活很不容易,太规矩会被欺负,努力学习也无法在重力试炼上有新的突破。

  但她一直保持着淡淡微笑,很从容地接受了一切,真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逆来顺受。

  “若想有什么改变,就更努力一些,或者改变我自己的看法。”她经常这样在心里鼓励自己。

  她常一个人跑进第一次遇见叶至意的那片树林,攀援那些高大的树木。而叶至意则喜欢背个鼓鼓的小包去图书馆看书。

  暮云叆叇。

  菶菶枝叶间渗下最后一线夕阳的光芒。树叶窸窣作响,不知是风吹,还是有遣念鸟掠过。

  她已头发凌乱,汗流浃背。

  她用手抚过枝干上的千疮百孔,眼泪和汗水一滴一滴渗进土壤。

  “你在做什么?上演颓废美吗?”

  她听见声音,一看,只见身影颀长的美少年走来,余辉映红了他的每一个细胞,他仿佛轻得可以飞起来。

  “若、若洋凯?”走进了,她方看清了他的眉眼。

  “认得我?”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你叫做君如诗,对么?”

  彼时的她,浑身上下都是在树上沾的尘,手指黑黑的,指甲里也满是污秽。

  那么尴尬地,后退了一些。

  “不必这样,你那天打我的狠劲去哪儿了?”他戏谑一笑。

  君如诗淡淡看他一眼:“对不起。”

  “是我该向你道歉,有时对女孩太过轻浮了,”他上前,一把搂住她,轻身一跃,和她一并坐在了一根长枝干上,树枝轻晃了一下。

  “不过我喜欢这样,”他接着说,“若你生气了,可以再给我一巴掌。”

  君如诗没有理会他,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忐忑,又莫名其妙有些心安。

  他又“呵呵”笑着,说:“其实看到你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嗯?为什么?”君如诗无法将自己与身边这个耀眼的几乎是陌生人的若洋凯联系起来。

  “眼神啊,我有预感的,你会成为我的知音。”

  听他这么说,她又不知道如何回答,觉得他说话真突然,而且是毫无逻辑的。

  “别惊讶,初遇你的时候,你打我的那一瞬,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君如诗想是这位美男从小被人宠着,从未挨过女人的打,难得有人给了他一耳光,他觉得分外难得。

  后又月亮升上枝头,照亮了若洋凯的半边侧脸,或明或暗中,他勾起嘴角,美得像夜里的谜。

  “那个……”她踌躇一阵,方说道,“我该回宿舍了。”

  “那我送你。”

  君如诗刚回到随舍,叶至意也刚好回来,他背上的小包瘪了,也不知里边的东西去了哪里。君如诗本想问他怎么那么晚才回来,但那天她实在太疲倦,没有说什么,沐浴完毕就回屋睡觉了。

  奇怪的是,梦里总是出现的林承安的那张脸渐渐变了轮廓,后来成了羽莘温婉的面容,她纳罕她怎么会梦见他,而不是梦见刚才遇见的若洋凯或是叶至意。但羽莘的面容那么恬淡,也让她感觉到分外安心,甜甜地睡了。

  时光如流水,轻轻漫过,转眼已到六月。

  君如诗和叶至意一同参加考试,除了重力试炼刚及格之外,另外几项都拿到了良好。

  之后,就再次见到了羽莘。

  那是六月的最后一天,叶至意刚和她挥手作别。

  阳光下,脸绿草都吐露芬芳,羽莘着一身白衣,远远的走来。

  依然是细碎飘逸的发,依然是和煦温婉的笑容,依然是轻慢优雅地步伐。

  依然是,那么鲜红的花瓣印记,烙在左手手背上。

  “该回去了,如诗。”他微笑。

  他们又走上了那条长长的路,路过繁华的街道,路过边缘的森林,踏上了破败的石板路。

  “如诗。”羽莘喊着。

  “嗯?”

  “在这里,还习惯吧?”

  “嗯,还好。”

  然后,再无交谈。

  直到远远看见夏洛尔在瑟西的石像边上等着他们,羽莘才说了一句:“看,他来了。”

  君如诗见那个金发小身影走过来,他递给她一块棉花糖:“如诗,你喜欢这个吧?”

  君如诗意外地收过棉花糖,将糖纸剥掉,放进嘴里,感觉好甜,她给夏洛尔回应了一个灿烂的微笑:“谢谢你了,夏洛尔。”

  后来,三个人一起,回了凡世。

  这样的情景,在之后也重复了多次。

  她不明白,为何羽莘没有多与她聊天。她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不曾从怯懦中走出来,再和他说些什么。

  他们在一起两年,有无数次可以越过那条界限顺理成章在一起的机会。

  可惜,所有的机会,都被他们放开了。

  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在一起的事实变成幻影,像遣念鸟似的荡漾着远去了。

  很多年后,她才终于懂了。

  当时的她,还年幼,根本不懂得羽莘的苦楚。

  更不懂得,自始至终,她牵挂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