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 噩耗传 下
作者:北冥孤星      更新:2015-06-26 18:24      字数:0
  小兰病房中,小兰父亲,那个淳朴的汉子,曾经结实的脊梁已有些佝偻,他脚底下,已是一地的烟头,而那包软延安的空盒子被他紧紧攥着右手里,反复的揉握成了一个小蛋蛋。

  之后,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迈出了重逾千钧的一步。

  身后,小兰母亲发出一声似有若无地叹息,她发觉就这几日,曾经是自己的主心骨,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人,一下子似乎苍老许多。

  她颤巍巍地伸出粗糙的手掌,抚上小兰细嫩的脸颊,一滴浑浊的泪落在小兰的脸庞上,继而滑下:“小兰,我的娃儿,你快点好起来,不然,我们这个家可就完了……”

  小兰父亲自己感觉步履沉重,他一辈子何曾低声下气求过人,现在却要恬着脸去向公家求那个不可能有结果的情,庄户人是极重脸面的,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走出这一步,其实早在先一天,他已经求过一次,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知道那种可能性的渺茫,除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小兰父亲哼哧哼哧走到窗口,小护士头都没抬一下。

  他道了声“女子!”这是地方方言,像他这种年龄称呼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都可以叫“女子”。

  “哦,大叔。”小护士脸上挂着机械的笑。

  小兰父亲嗫嚅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道:“女子,我们小兰的医药费,您看能不能,能不能再……”

  “缓缓吗?不用了!”小护士狡黠一笑。

  “真的不能再缓缓了?!”

  小护士一听,还真是做好事不留名,原来这一家还真不知道。于是她难得和善的笑了笑:“大叔,有个好心人已经给你们交了一大笔医药费,所以你就放心治病吧!”

  “什么!是谁?”小兰父亲立刻在自己的前亲后戚、左邻右舍中开始排除,一直推到小兰的七大妈、八大姨,也没能找出这么一号人来。

  小护士似乎心情不错,只听她脆生生地声音道:“原来您真不知道啊,就是之前在你们病房里那个男人,刚刚在我这交了一万块,出手真的好大方,你们真的没有什么关系么?”

  “是他!”淳朴的汉子紧紧抿着厚厚的嘴唇,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他只说了一句:好人会有好报的。

  之后,便留下了一个萧索的背影。

  小护士见多了生离死别,却也被眼前的场景弄得眼睛红红的,她有些奇怪:今天是怎么了,先前跟个花痴一般,现在又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黄仁跑到太平间的门口,没有敢直接进去,他怕被自己的惨象吓住,但是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低声啜泣着,他还是忍不住缓缓走了进去。

  守门的老者,一双眼睛似乎掉到了报纸上,黄仁从身边走过,他连眼睛都没有抬上一抬,不过黄仁倒是还说了一句“我是黄仁的朋友。”

  到了里间,看到有一格被抽了出来,黄仁远远地,一眼便看到死者后脑触目惊心的伤口,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到,但还是如同被蛇咬了一口,不由退了几步。

  “那是自己的身体,那个打劫自己的人怎么就下得去手。”这一刻黄仁心中充满了愤怒,他要报仇,袭击他的是个脸带刀疤的壮汉,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很容易辨认。

  眼前那个熟悉的女子,曾经是自己的妻子,正蹲在那里心碎地抹着眼泪,大风正在一旁低声安慰着。黄仁恨不得上前拥住妻子,让她不要难过,不要哭泣。

  男人不应该让女人哭泣,这是他的信条。

  可是,这一刻,他是那样无能为力,他没有办法表明自己的身份,那会是个笑话,或者说是鬼话。

  但是,他还是身不由己的向前走了几步,纪嫣然一下子从朦胧泪眼中捕捉到了他的影像,下一刻便扑入他的怀中,双拳在他的后背狠狠敲击着:“你好狠心,但你终究舍不得我们母女,你还是回来了。”

  黄仁紧握着双拳,他想拥着妻子的娇躯,可是最终还是怅然的放下了双手,生硬地说了声:“嫂子!”

  纪嫣然听到这一声,如同遭到了雷击,她脱开黄仁的怀抱,眼泪再次迸射而出:“你,你不是他,他哪有你这么好看,哪有你这么结实,哪有你这么冷静,这么白……”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黄仁眼睛一热,他赶紧扭过头去,怕被对方发现,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哭泣,可能会被人当成神经病,当成怪物。

  大风搀住纪嫣然道:“嫂子,不要这样,我兄弟已经去了,你也让他安心,我们商量着给他准备后事吧!”

  然后他又指着黄仁道:“兄弟,别在这添乱了,那凉快哪呆着去。多谢了。”

  若是在平日,大风敢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黄仁怕是早已挥舞着并不结实的拳头,冲了上去。可是今天,他只能知情识趣地退到了外间,但是并没有离开。

  大风又道:“嫂子,你还别说,刚刚那小子还真有点像咱兄弟。”

  “大风——”纪嫣然再次失声痛哭,仿佛压抑了许久。

  “好好,不说了,你也要注意身子,还有小贝需要你照顾呢?”

  “小贝,我苦命的孩子。”一想到还不到两岁的黄小贝,纪嫣然禁不住又悲从中来。

  过了片刻,纪嫣然长长一声叹息,然后说道:“大风,你是黄仁他兄弟,所以‘谢’字我就不说了,也许以后也不会麻烦你什么了,这次,就由你来安排张罗吧,也不枉你们相交一场。

  黄仁他父母远在千里之外,我暂时还不想让他们知道,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了,我怕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我的父母也暂不通知。”

  在外间的黄仁听了纪嫣然的安排,不由得心中赞许:真是成熟多了,再不似以前那般头发长见识短。

  只是这样的经历对于她而言,也是太残酷了些。

  接着纪嫣然又道:“黄仁这短短一辈子,自从跟我结婚以后,就变成了房奴,变成了老婆、孩子奴,舍不得吃穿,如今双腿一蹬,真是活得有些窝囊,所以我想这次后事咱们给他办得风光一点,将该请到的同事和朋友都请过来,好好送送黄仁吧!”

  “唉!”大风也忍不住一声叹息。

  “一应开销,你都不要省着,钱花了可以再挣,可黄仁他就这么一次了。”

  “嫂子,我心中有数了,你放心回去歇着吧!”

  “嗯,那我先走了!”纪嫣然刚一迈步便一个踉跄,她做了几个深呼吸,闭了闭双眼,然后向外面走去。

  在外间的黄仁迅速闪到一旁,看到纪嫣然一下子消瘦了许多的身影,他的心也如针扎般的痛。他从后面远远跟着纪嫣然,怕她一个人在路上会有什么闪失。

  突然,一个脸上有着刀疤的男人出现在他眼中,而再看纪嫣然,已经消失在拐角尽头。

  刀疤,板寸头,五大三粗,破旧的牛仔裤,有这么多相似特征,不是此人还能是谁。

  黄仁红着眼睛,慢慢向刀疤走去。

  只见那刀疤无力靠在墙上,颤抖地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摸出一支,以拇指和食指捏住放入口中,又掏出打火机,打了数次,都未能打着,不过,最终还是打着里,他点着烟,如瘾君子一般拼命的吸了几口,身子的颤抖才慢慢平静下来。

  只在口中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这个月都是第十次了,小虎,你可千万不要有事,不然,爸爸也不想活了。”

  黄仁紧握拳头走上前去:真是冤家路窄,你这个该死的东西,看我一拳打爆你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