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死神住在花瓣里
作者:路荵乙      更新:2015-06-26 18:36      字数:0
  那些年的君如诗,在上穹和凡世穿梭着。

  在日耀,虽然没什么朋友,叶至意和若洋凯却一直与她很要好,在凡世,虽然几乎也没什么朋友,戚艾雪却与她很铁。

  彼时,她只是一个容貌普通的女孩,快乐也是简单明了的。

  那时的她,不美,如同空谷幽兰,素色,却芳香阵阵。

  她习惯了在角落里默默用功,习惯了走在妖艳的戚艾雪身后,习惯了将所有心事埋在心底。

  这,也让许久以后的她,面对着自己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有一种时空错乱,身份交换的错觉。

  无数次在夜里惊醒,抚摸着自己的脸,失声痛哭;无数次在清晨立在穿衣镜前,忍不住啜泣;无数次将棉花糖塞在嘴里,等着它慢慢融化,眼泪一滴一滴洒下来。

  这一切只因为,羽莘的死。

  若说,林承安的死让她看见了欺骗与背叛,那么,羽莘的死,则让她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也是那一刻,她发现林承安只是心中一个飘渺的影,而羽莘,在她心里生了根。生儿不灭,增而不减。

  那件事,发生在君如诗的十四岁。

  距离和他的相识,差不多有两年了。

  因为常去日耀的缘故,君如诗的课程落下不少,凡世的期末考试也是夏洛尔去代考,偏偏他又那么聪明,总一不小心拿第一,这让君如诗很难在学校继续低调下去。

  寒暑假的时候,君如诗格外用功,希望能将落下的课程补一些回来。

  也就是那一阵子,因为常在家里埋头读书,极少和戚艾雪一同逛街,她们亦疏远了不少。

  “如诗,”羽莘坐在书房里的小床上,轻声喊她,“能休息会儿吗?”

  “嗯,”她坐到他身边,“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他没有与她对视,只是看着地板,“如诗,我想,我应该带你去见上穹的亲人。”

  她很是兴奋:“是去见羽莘的家人?”

  他沉默了一阵,方说:“是如诗在上穹的亲人。”

  她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喜上眉梢,两个人正四目相对,夏洛尔却忽然翻窗进来了。

  他一手理着他那漂亮的金发,一手合窗:“如诗,我说你们家怎么也不安防护栏呢?不怕坏人进来吗?“

  君如诗上前捧着他的小脑袋,轻笑:“没进过坏人,倒是进过一位金发王子呢。“

  夏洛尔立刻不说话,沉默了好一阵。

  君如诗纳罕,他的招牌媚笑荡然无存,宝蓝色的双眸也失去了光泽。

  缄默了。

  那样安静了好一会儿,夏洛尔咧嘴笑了笑:“你们该出发了。”

  瑟西的石像。

  这些年来,更加斑驳了。

  羽莘半跪着,颔首,将左臂前伸,那玫色印记愈发血红,石像的双目一闪,就忽有花瓣飘飘洒洒,纷纷扬扬而来,成一片浩荡的花雨。

  花瓣落在身上,拂了一身又满。

  乱红纷飞之中,她似乎目视风萧萧,耳闻马嘶鸣。残阳如血,悲歌四起。

  带回过神来,周围已经变了颜色。

  眼前瑟西的雕像已经变成了金色,周围是水晶石街,头顶上不断有花瓣落下来,花瓣落在地上,停留一阵,再渐渐消失融化,如同红色的雪。

  君如诗不知道是应该欣赏还是赞叹。

  “这个地方叫做‘三离’,是上穹主神的宫殿。”

  她闭上眼,有花瓣落在鼻尖,芬芳却又浓郁,她微微点头,又问道:“这是什么花?”

  “天央,只在三离盛开的。”

  “哦,”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三离,是羽莘的家?”

  他不语。

  她只当他默认。

  良久,他方才开口,那时他们已经踏上红色的毯,周围也是金碧辉煌,柱子上镶着碧玉琉璃,灿烂生光。

  他说:“三离是上穹主神的宫殿,很久以前是若姝居住的。”

  “若姝?”

  “嗯,文学课的老师有讲过吧?”

  “有的。”可是并未讲多少,那堂课因为荟理的搅和乱套了。

  走了许久,也并未见到别的人,君如诗觉得在这繁华中少了些什么,便问:“这儿只住了六位主神吗?”

  “是的。”

  “唉,好寂寞,”她随即又问,“那羽莘也是主神之一吗?”

  “不是的。我只是以前陪着王罢了。”

  “王?”

  “就是若姝。”

  “这么多年了,她还活着?”

  “如诗,”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你有没有认真听过文学课?”

  “这……”

  这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君如诗看见一个一身粉衣少女轻跑过来,嚷着:“羽莘,好久不见啦。”

  羽莘轻轻鞠躬,将右手搭在左肩上,那少女手掌交错而合,放置胸前,马马虎虎鞠了个躬,随即跳到君如诗身边,轻拍她的肩:“你就是如诗吧?”

  “嗯。”她愣在那儿。

  “这位是代表‘跃’的羽藻。”羽莘在一边介绍。

  “就是代表身体啦!”羽藻补充道。

  跃?代表身体?说起这个,君如诗想到的是《木乃伊》中安苏娜那样的性感美人,跟羽藻完全两个类型。

  她拉起君如诗的手,飞快向前跑去:“我带你去见哥哥姐姐们。”

  “哥哥姐姐?”君如诗上气不接下气,“是其他的几位主神吗?”

  “是啊!他们都很亲切,就是羽莫姐姐严肃了些。”

  羽藻终于停了下来,有五个人立在前边,三男两女,他们的美貌让君如诗震惊。

  一个女子漠然地看了她一眼,银色长发满是冰凉的气息,天央花花瓣落在她的眉宇间,也黯然失色了。

  君如诗忽得想起了李延年“佳人歌”中的一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如诗来了!”边上一个戴高高帽子的男子笑眯眯地走来,“我叫羽英,代表‘醉’。”

  君如诗也朝他笑了笑。

  他将她推到那银发女子面前,对那美人说道:“羽莫,你打个招呼嘛,她好像被你的眼神吓到了。”

  那女子依然是蓦然地看着她,眼神飘渺,带着睥睨天地的光芒,红唇恰好勾起微笑的幅度:“你好。”

  “别见怪。”另一个貌美女子靠过来,她唇边有颗痣,说话时那颗痣好像在妩媚地笑,“羽莫一向如此,其实人很和善呢,对了,我叫做羽蕙,代表‘欲’,是这里管理秩序的哦。”

  羽蕙袅娜地走向另外两个还未自我介绍的男子,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一对浓眉横在脸上,另一个出奇俊秀,只是半眯着眼,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羽蕙一只手抚过高大男子的腹部,说道:“这位是羽蓝,是个大个子哦。他代表‘实’,他的意识主要是影响上穹的外部环境呢。”

  她另一只手攀过俊秀男人的脖颈:“这个呀……”

  羽蕙抿嘴一笑,话未说完,却瞟了羽莫一眼,见她依旧波澜不惊,就用纤细的手指轻捏俊秀男子的脸,接着说:“这是羽蒂,他是我们的老大,维系这我们管理的事物之间的联系。”

  君如诗看呆了,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

  羽蕙又凑过来,轻声说道:“他可是羽莫的软肋哦。”

  羽蕙的鼻息弄得君如诗耳畔痒痒的。

  君如诗看着羽蒂,羽蒂也半眯着眼看着她,他走到她身边来,睁开了眼,戏谑地望着她:“怎么了,干吗一直看着我?对我一见钟情了?”

  她瞪大了眼,忙后退几步,却跌入一个暖暖的怀抱,她惊得往后一看,见是羽莘,立刻松了口气。

  羽蒂哈哈大笑起来:“如诗很害羞啊。”

  “羽蒂哥哥你别欺负如诗,”羽藻伸手去拉君如诗,可手伸到一半,却见她和羽莘四目相对,目光太腻,黏得分不开,索性收了手,对羽蒂说道,“你干了件好事,凑了一对鸳鸯。”

  羽莘方反应过来,松开了怀抱君如诗的手。

  “哎呀,羽莘也很害羞嘛,看来真是一对啊~”羽蕙又应和了一句。

  君如诗和羽莘两个人都满脸通红。

  周围的人(除冷淡的羽莫外)也都笑着。

  那时,真是一片祥和。

  君如诗修道的也是天央花的淡香,没有一丝血的气息。

  那天在三离玩的很开心。

  回到凡世,羽莘背对着君如诗站了许久,一言不发。

  夏洛尔离开之后,羽莘一直站在那儿,朝着窗。

  她见他久久不离开,觉得他是有什么话要说,轻声问:“羽莘,还有事吗?”

  他没有回答。

  “羽莘,你在想什么?”

  她又问了一边,他却仍是没有回答。

  空气都快忘记流动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老唱片里的磁性男声,虽然近在耳畔,却隔了数十载。

  “如果,我离开了,你会习惯吧?”

  不好的预感陇上君如诗的心头,蔓延在喉咙里,她哽咽,只觉得眼前多了层水气,羽莘的背影有些看不真切。

  他听见她啜泣的微声,转身,仍旧是那副微笑的样子,他说道:“三离的主神都会好好待你,你也不需要我了。”

  “羽莘……”她泪汪汪地望着他,“你的意思是,要离开我?”

  他还是微笑,左手轻搭上她的肩,那红印更加耀眼:“我虽然在三离做过一些事情,但是不配站在现在这个位置。我这一生,不过是为了寻找你,爱护你罢了。”

  她还是泪汪汪:“若是爱护我,又为什么要离开呢?”

  羽莘不语,轻拭去着她的泪,然后将脸微微偏向一边,不与她对视,说着:“若我们真的分开,你也不必难过,毕竟,三离的主神,才是应该陪伴你的。”

  这是那日他说的最后一句,其实,他想说的还有另外一半——“毕竟,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君如诗亦思考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说是朋友,却似乎比朋友更贴近,说是恋人,却没有表白与承诺。后来,她也渐渐懂了,并不是他羞涩懦弱,而是,他觉得,他们根本逃不出死生分离的命运。

  后来呢?

  羽莘还是像往日一样,走到墙边,慢慢地消失了。

  记忆中,似乎是这个样子的。

  想留住他,去开不了口。

  那天,他没有说再见,她却隐约感觉到了他话里那“永别”的意味。泪水成串,再也止不住。

  很奇怪,心里越是忐忑不安,君如诗却睡得越安稳,梦境也是一派安详宁静。

  她梦见自己他在日耀的草坪上,叶至意走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盒子,他打开盒子,玩着里边蓝色的蜡烛,若洋凯驾着一副古琴在弹奏,荟理在远处瞧着他们,露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温婉面孔。

  叶至意吞掉最后一口面包,转过来跟君如诗说话,忽然很惊讶地看向她的手,嚷道:“如诗,你的手流血了?”

  “啊?”君如诗惊恐地抬起左手,上边有花瓣状的血红印,她舒一口气,“这是我的胎记。”

  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红印,分明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立在草坪上,兀自发神,叶至意疑惑地望着她,若洋凯也停止了弹唱,走到她边上来,荟理也慢慢往这边走着。

  “如诗,你怎么了?”若洋凯关切地问。

  可她脑袋里是一片空白,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这红印究竟是在哪里出现过,好像这印记已经跟了她多年,是从出世起就烙在手背上的,拴着前世的记忆。

  荟理走过来,怔怔地站在她面前,君如诗抬起头,见荟理的脸忽然变成了戚艾雪的模样。

  戚艾雪搬起她的手,大喊:“这是羽莘手上的印记啊,怎么到了你的手上,你,你把他杀了?”

  羽莘!

  君如诗猛然想起来了。

  那红迹像火一般,烫得手背生疼。

  猛地从梦中惊醒,左手手背还是火辣辣地疼,她抬手一看,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在夜里发出血色光芒,那印记真烙在了她的手上。

  “啊!”她惊恐大喊,却见床边坐了个小身影。

  那人转过来,君如诗依稀辨认出他是夏洛尔。

  “夏、夏洛尔吗?”

  “是我,如诗。”

  “羽莘他……死了吗?”

  “嗯。”

  那时是春末冬初,天气还有些凉,君如诗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一掀,双手搂住夏洛尔的脖,不住地颤抖:“夏洛尔,求求你,带我去见他。”

  夏洛尔的皮肤沾上了她的泪,只觉得好烫,像岩浆一般,似乎要将他伤得皮开肉绽。

  他睁大眼,双眸变成妖冶的红色。

  “好,我带你去,”他面无表情地说着,“只是,不能陪你了。”

  君如诗嗅到浓郁的香味,夹杂着天央的淡香,感觉头晕目眩。

  脚踩着晶莹剔透的水晶,上边漫着腥红的血。

  没有浑浊的腥味,而是散发着一股浓得散不开的香。

  羽莘被意者嵌着碧玉琉璃的柱子,闭着眼,姿势是那么优雅。

  像是沉睡在血泊里德王子,有天央花瓣落下来,依旧纷纷扬扬,乱红飞,暗香涌,融化在血泊里,化成一地凄凉。

  她向前走去,在血泊里滑到,摔在他身上,软软的,抬头一看,他依旧那么安详地睡着,不曾睁开双眼。

  她哆嗦着,用手里他额前溅上血的头发,抚过他的额,他的脸庞,倚在他胸膛上,也闭上双眼。

  “羽莘,这好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她抬起他的左手,他手背上的印记不见了,像是被刀深深剜掉,留下了一道疤痕。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感觉有光罩了下来,让她安稳地入了眠。